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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蚩尤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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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9-10 12:3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寒松 于 2013-10-13 10:29 编辑

   我骄傲,我是苗族.jpg



   
    已经很遥远了。
      涿鹿之野,随着那场是非曲直、黑白颠倒的战争的谢幕,一个原本强大的民族在顷刻间分崩离析。战争的惨败,让这个民族遭受着一场更大的灾难——惨绝人寰的追杀。无奈之下,战败的部族后裔被迫举家南移,从此,开始了艰苦漫长的迁徙跋涉。尽管如此,那个已经胜利的族群仍然不甘心于败者的存在,企图将这个民族赶尽杀绝,先后又掀起了无数次战争,被逼无奈之下,族人只好再度西迁。整整五千年,从东方逃难而来的人们不得不在荒野里度日,在高山上生活,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人们每天辛勤劳作,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
      战争使这个民族更多了一份包容、大度、纯朴、善良。人们不去参与世俗的纷争,通过勤劳的双手重新建立起了美丽的家园,用智慧开创了人类精神的乐土……
      后来我知道那个战败的蚩尤就是我的先祖,知道了我属于这个叫苗族的民族,知道了那场战争的内幕后,我陷入了久久的沉思中,一场带着侵略性质的战争,在那些所谓“胜者为王败者寇”的“胜者”眼中,一个野心勃勃的部落头领被他的忠实信徒们过分得神化,而把在抵御中失败的蚩尤说成是食砂子的怪兽,历史被那些“胜者”们无情地篡改,误导人们已经几千年。那么,那场震惊千古的战争到底是谁最先挑起来的呢?
      据史料载:轩辕先与神农氏战于阪泉之野,三战,然后得其志,后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擒杀蚩尤。
       ……没有必要再作过多的论述,战争的实质就是保存自己,消灭敌人。正义战争也好,非正义战争也罢,到底已经发生了,我只想要说明的是,苗族同样是个大民族,同样有着和汉族一样远古的历史,只不过自那次涿鹿大战后,蚩尤战败被杀,其子孙只好挥泪举家南移,而后西迁,经过无数次深重劫难的大逃亡后,最终散居于西南一带的荒山野岭上,这样一来,苗族在长途跋涉中因逃亡和避难而在历史的浩瀚长河中整整落后了五千年。
      我没有因为祖先的失败而感到耻辱,作为后裔,我更感恩于蚩尤的三大发明,先祖的睿智为人类文明社会的发展作出了巨大的贡献;也没有因为英雄的失败而感到无颜,相反,我更自豪于那种不畏强暴、敢于抗争的英雄胆魄。我们的英雄在战场上阵亡了,但他们永远活在人们的心中,永远得到后人的爱戴和崇敬,那些当权者赢了,赢了战争,但同时也输了,输了民心,以致最终落个千古罪人的下场。
      我们民族虽然没有自己的文字记载,但我们并没有遗忘历史,多少年来,人们通过口传方式一代接一代地传唱着我们几千年悲壮的历史,用刺绣形象地镌刻着我们的先祖们苦难的奔波历程,一辈接一辈完好地传承着我们古老的文化瑰宝,每年都举行各种规模盛大的活动祭奠我们人类的始祖,教导子孙铭记我们苦难而深重的民族……
      我骄傲,我是苗族!
      这不是一个目光短浅的子民坐井观天式的自恋,刚强坚毅、威武不屈的苗族早已得到世人的认可,澳大利亚民族学家狄更斯曾经说过:“世界上有两个自强不息的民族,一个是遍步世界各地的犹太族,一个是来自东方的苗族!”纵观天下民族之林,没有哪个民族能像苗族这样,在深重劫难的逃亡中如此顽强地承受着各种灭绝性的挑战,在血腥和恐怖阴影的笼罩下依然能够完好地保存着我们的民族文化精髓。——那些自认为“胜者”的人们,如果你也和我一样,为我的坚贞的民族感到骄傲的话,那么,请还历史一个事实,让真相大白天下吧!
      如今,在党的民族政策得到平等的今天,我们的苗族进步人士、苗学研究专家终于创制出了自己的民族文字,填补了苗族没有文字记载的空白;我们的苗族同胞自发筹款在凯里香炉山建起了蚩尤陵,全国人类三始祖陵园即将形成。我想,不久的将来,当我们踏上香炉山拜谒蚩尤陵之际,必将是我们苗族复兴之时。
      我骄傲,我是苗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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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9-10 12:47 | 显示全部楼层
今天到此,谢谢大家欣赏!{:soso_e1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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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9-10 14:59 | 显示全部楼层
收藏,好东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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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样节日快乐  发表于 2011-9-11 22:05
谢谢敢引支持,节日快乐!  发表于 2011-9-11 21: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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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9-10 16:09 | 显示全部楼层
读了,很好。
第一篇,三苗网有两人入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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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张老师支持。中秋节快乐!  发表于 2011-9-11 21: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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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9-11 14:2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寒松 于 2013-10-13 10:30 编辑

渐行渐远的     房.jpg



          家乡苗寨的花房,于我总是一种消磨不掉的甜美记忆。每每回想起那些与花房有关的时光和故事,我的内心常常忍不住温暖起来,一个人静静地追思当初源自它的快乐和感动,尽管所有的东西已经成为十多年前的历史。生活环境的巨大变迁,以及所处年龄阶段的不断更替,使得我如此身不由己地距之千里万里,在回味的畅快之中又隐隐约约地产生一点点对现实对光阴的无奈和感叹。好多年前,正是我与花房亲密接触的日子。那时,我不知道什么叫贫穷边远,不知道什么叫观念落后,更不知道什么叫虚度年华,我只晓得对花房生活的憧憬和对传统文化的珍视是一种智慧或者荣耀,所以我的激情彻彻底底地属于那个特别的年代,我的眷恋真真正正地属于教我毫无顾忌地放飞思绪的花房。
       在我的老家,一个几十户人的苗族小寨子就曾经出现过三座引人注目的花房,一座位于寨子东面,一座位于寨子南面,一座位于寨子北面,其以三足鼎立的架势分别与住户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花房构造简单,变动性极大,但并不影响姑娘小伙对它的钟爱。每年的农忙季节过后,经常迎来了一批批未婚的青年人。在欢聚之际,只见花房内外,大家唱歌的唱歌,跳芦笙的跳芦笙,吹口琴的吹口琴,弹口弦的弹口弦,可谓各展所能,让人深深感受到一种别具特色的浓厚民族文化氛围。只是我的老家没有外姓人家,所以按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我们是不能随便在姐妹们的花房里出入的,只有远方的小伙子才能得到当地人的许可,否则全寨老小的口水就会淹死你。因此,我们如想去花房里耍耍的话,只有走出村里去,到了另一个山寨的花房才有与异姓姑娘们交心谈心以及学习民族文化的资格。
       当年我的年纪尚小,很多苗寨的花房都没有去过,只有路近点的浩子冉、莱都、紫蒂、嘎子多、亘尬昆几个苗寨去得最多,存留在大脑中的记忆尤其深刻。从老家到浩子冉,道路算是最近,我喜欢逛花房的极大兴趣就是在那儿培养出来的。浩子冉苗寨位于一条狭长的沙冲里,杂乱无序的几座小山头将数十户苗族人家遮遮掩掩,从横穿山前的马路上看就很难发现里面居住着一寨勤劳朴实的苗民。寨里的姑娘分成两帮,她们分别在山脚下两个突兀的地方建造了两座小巧玲珑的花房,以供外寨寻亲觅伴的未婚男青年前来相会。但在当初,我对此并不知情。后来在明月之夜与年长的哥哥提着芦笙赶到浩子冉,被热情的姑娘们请进花房对歌共舞了几场,又被她们邀约到宽阔而蜿蜒的马路上引吭高歌了一夜,我才知道花房的生活是多么的精彩,是多么的令人乐而忘返。苗族是一个擅长文学艺术的古老民族,年轻人们在交往中总会情不自禁地以自己独特的方式将优秀的文化展现得淋漓尽致,我所掌握的大量苗族文化知识就是在这样的场合中一点一滴地学习到的,这正是我对花房念念不忘的地方。
       年轻人的心是好奇的,对未知的世界一向抱着一腔向往之情。除了浩子冉花房之外,我和其他的小弟兄也一样,总希望能多逛逛几处花房,再结识一些新的朋友,以便继续增长自己的见识。于是,我们开始从最近的浩子冉走向较远的莱都、紫蒂、嘎子多、亘尬昆等等苗寨,以出奇的眼睛不断窥探姑娘小伙的不同颜容,用沉迷的耳朵四处倾听来自花房的欢声笑语以及笙曲弦音,然后身不由己地一步步迈进民族历史文化的天地里,奋力求索最令人惊喜的时刻。莱都苗寨与其他山寨相比,户数和人口都是最多的,保存完好的苗族文化也非常的丰富,所以我们对它更是一往情深了。它坐落在几座土山的之间,与一条马路紧紧相连,四季潺潺流淌的小河环绕在寨前。我们赶去莱都花房的时间,或是喜庆的日子,或是办丧的当儿,或是月明星稀的夜晚。每次踏进寨去,都会看见花枝招展的苗家姑娘和英俊潇洒的苗家小伙并肩而行,在马路上不知疲倦地来来往往,时而吹笙一曲,时而唱响飞歌,时而把弦弹奏,时而冲天欢笑,天底下一片欢腾景象,常常让人忘记了一天的劳累,从中找到了青春的激情和生活的希望。小伙子们如果得到了姑娘们的好感,还可以与她们回到花房里夜宿,待到天明再启程回家。
      苗家花房是一个公共场所,男女双方都可以在里面交流感情,谈谈生活的打算,诉说各自的心声。尤其在花房里睡觉,是一件颇有意思的事,男女青年表明朋友身份的过程就在休息之时完成。男方喜欢哪位女孩,就可以唱几首叫让位置的情歌,表达自己对姑娘的爱慕之情。会说会唱的姑娘一般也不会示弱,便将歌儿接过去对唱,直到一方认输为止。到了最后,如果女方也有意,便会半推半就地让出一个空位置来,教男方在自己一侧躺下。女方如果不乐意,就会则找借口谢绝。男女双方达成朋友意向之后,在床上就可以堂堂正正地并肩而眠,以这种特殊的方式表达赤诚的友爱之心,男女朋友的关系便自此确立。但男方绝不能做出任何非礼的行为,必须老老实实和彬彬有礼地入睡,否则就会受到所有人的责难和鄙视。躺下之后,在女方本身乐意的前提下,男方还可以唱几首拉衣服御寒的歌儿,只要唱的头头是道和有情有义,能打动姑娘们的心儿,女方就会主动地将自家的百褶裙或花衣服之类的东西送给小伙子们当被子使用。离家遥远一点的,还可以享受到姑娘们无微不至的款待,不必担心自己在花房里会饿肚子。当然,那种因为好吃懒做而到花房里骗吃骗喝的个别不良行为,一旦被识破是要招致姑娘们的强烈反感和无情唾骂的。在接待的过程中,如果适逢春节,按习俗姑娘们的酒食是不能白送的。因为苗家人也讲究礼尚往来,所以姑娘们无论是送水酒还是送饭菜到花房里来款待,小伙子们吃完了东西,就得在碗里丢几毛钱或者几元钱,这样表示对姑娘们的衷心感谢。小伙们如果不丢钱,姑娘们便会嘲笑他们不懂风俗习惯,从而使拉远双方之间的距离。
        至今回想起来,除了上述提到过的花房之外,我还到过其他苗寨的几十个花房,借此机会交到了不少新的朋友,增长了许多见识。只是自上初中后,由于功课十分繁重,赶去花房的机会便不再多了,时间就这样不经意过了十余个春秋。工作之余,每次与老朋友坐在一起谈论苗族风俗习惯的变迁,大家就会兴致勃勃地提起花房来,这兴许是因为它曾经培养了我们相同的民俗情感罢。但闲谈之间,我们没有谁不表露出一种少有的担忧:生怕花房这一苗族文化“活化石”在历史的车轮中淡去自己特有的颜容,因为我们的耳闻目睹表明这些演绎着感人故事的地方已经显得十分罕见。只要你走过苗家山寨,你就会惊奇地发现你想看到的苗家花房现在已经很少了,你想过目的动人景象已经变成一种渺茫的期盼。在摆谈与惊疑之中,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感慨:花房已经渐行渐远,而我们却茫然不知。

2011年9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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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推茬,经典文章。遗憾我在文学版未曾见过此文。  发表于 2011-9-11 1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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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9-11 22:0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寒松 于 2013-10-13 10:32 编辑

不该写诗的儿子.jpg


01
把名字写在水上的人
名字已经被海水冲走
麦子养活的
最终都和麦子结了婚
只有琴声呜咽的草原上
那个孤独的牧羊人
他始终还再坚守
坚守着一个个被寂寞拉长的黄昏
他还是那么傻傻地相信
他就是天空中放牧星辰的花匠
他不知道
村庄里荒凉的那一亩三分地
冷却了多少日子
闲置了多少农具
他也不曾问过
母亲又在残酷的岁月里
栽种了多少无辜的白发

02
牧羊人的故乡
与我的故乡隔河相望
牧羊人的孤独
与我的孤独一样荒诞
牧羊人的母亲
却与我的母亲有着相同的名字

03
母亲说她在赶制一件衣服
这件麻布衣服我已经惦念了很久
从我知道自己姓氏的那一刻起
从我知道自己所流淌的血型的那一刻起
我就知道属于黄土的
就应该归还于黄土
我还知道
不管我们走得多么遥远
终究还是要回到那剪断脐带的地方
总有一天
我们还是要把那脐带接起
把那一段没有文字的历史
重新书写,编辑和刻录
我们会告诉每一个远嫁他乡的女儿
在这块无字的碑文上
曾经迁徙过一个多灾多难的民族

04
我可以想像得到
母亲正用她苍老的手
裁剪着一段段幸福
以及无可避免的
忧伤的时光
我看见她用蜡染的布条
在苍白的天空里
缝缝补补
那蜡染的补丁
浸湿了咸咸的水
也许是泪,也许是汗
我早就已经无法分辨
我还看见那蜡染的补丁上
同时也绣满了我
那一个个形单影只的乳名
在母亲面前
我卑微得不配言谈孤独
我甚至羞于歌颂月光和马匹

05
多少年了
走出去的人群
一个个都已经客死他乡
有的已经改了姓
还有的忘记了归途
我像一个牧羊人一样
端坐在故乡的那块草原上
我的羊群越来越少
我的日子也越来越少
只有我的归期
变得越来越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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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9-11 22:15 | 显示全部楼层
赏文,品酒,赏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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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乐  发表于 2011-9-11 22:26
谢谢支持。祝节日快乐!  发表于 2011-9-11 2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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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9-13 06:40 | 显示全部楼层
推荐还是推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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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指证。  发表于 2011-9-13 12: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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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9-13 10:2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蚩尤浪子 于 2011-9-13 12:38 编辑
yangshengzhang 发表于 2011-9-13 06:40
推荐还是推茬


谢谢指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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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9-13 10:5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寒松 于 2013-10-13 10:37 编辑

麻 山 记 行.jpg


     

       盛世年关采访麻山,盖因贵州麻山太穷太出名。
  广义的麻山包括贵州望谟、紫云、罗甸等县各一部分,共27个乡镇。地域辽阔,山高坡陡,岩溶喀斯特地貌占70 %。域内人口80%生活在贫困线以下,为行文方便,笔者将其称之为“大麻山”。
   “小麻山”在贵州望谟。望谟县麻山乡是贵州大麻山地区唯一以“麻山”命名的极贫乡镇。该乡坐落在望谟县东北部,东邻桑郎镇,南接纳夜镇,连同北面的乐旺镇,合称望谟“麻山四乡镇”。作为苦寒的标志,该乡在大麻山极具代表性,全乡12个行政村,70个村民小组,99个自然寨,常住人口共约7000余人,散居在岩石嶙峋、自然环境极其恶劣的赤贫之地。
  过去,40%的小麻山人居住在或深或浅的山洞里。
  而时至今日还有人没有从蛰居的山洞里彻底搬出来。
  为此,望谟县加快对麻山地区扶贫步伐,在各级政府的帮助下通过扶贫资金、小额信贷来帮助农民发展生产,对居住部分生存条件差的农户进行移民搬迁。
    但无论“大麻山”还是“小麻山”,麻山的贫困都是深层次的,绝非公路、电和几座地面卫星接收站所能解决的。这里有一个扶贫方向的问题。麻山的根本出路在教育,在人的思想观念的转变,舍此没有他途。 (《麻山:深层次的贫困》2005年2月12日)


                                                                                                          ——摘自《法制早报》 文:张竟

             
  最初闻麻山一词,是听朋友说,知道麻山在贵州最穷,居民主要是苗族。后来看到《法制早报》这条新闻后,麻山便在我的生命中留下了一个深深的烙印。我也说不清楚麻山(广义的麻山也就是大麻山,下文同)为什么会引起我如此大的兴趣和如此多的牵挂。
去麻山,也就顺理成章了——我知道,那是一种神秘的东西在吸引着我,召唤着我,也许是那密密麻麻的山和石头,也许是和我一样流淌着同样血液的苗民……

           

                                         与麻山无关:我

  我是苗家的儿子,仅仅是因为血缘的关系。我没有穿过一天苗服说过一句苗语更别说幽雅动人的芦笙舞。妈妈的爸爸被汉族同化,爸爸的女儿和汉族通婚,于是有了假冒伪劣的我。在现实生活中说着汉话,在户籍的民族栏里填着“苗族”。我是众多少数民族中比较尴尬的一员。
  有时候,演戏中的苗族大刀和芦笙舞会给我沉寂的心灵一丝震动,但仅仅是震动,这正如荒野对一只被驯服了的狼狗的召唤,也仅仅是召唤,狼狗永远的变不回狼了,而已!相对于苗民,我已活出一段历史的空白。
  有人说我们是被现代文明征服的年轻人。从走出大山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有想过哪一天会回到闭塞的大山。努力的读书,拼命的识字,继而远离自然,为学费奔波,为生计发愁,整天整天为着不同的事而忙或者忙着同一件事,为了生存我来不及保卫我的尊严,为了前途我背着读着与我毫不相干的英语。我紧紧地盯着前方的路,机戒地行走着,我把其称为执着。我追求的不外乎挣钱、买房、娶妻、生子,然后做一个文明而由忙碌的城里人,我把它称之为理想。
  曾经的祖王蚩尤怎样在黄河岸仰天怒吼,千万苗民同胞怎样带着血泪流浪迁徙、背负失去家园的痛苦,后来怎样被逼入深山与豺狼虎豹为伴、默默坚守,我不知道,或者说我缺乏知道的意识,我只知道自己是一个被现代文明征服的苗族青年。在麻山,在我的同胞中,不知道有没有像我一样的苗族大学生。

     还是与麻山无关:安顺油菜花

  去麻山,得驶过春天,得经过安顺。
  春天的安顺一片黄,安顺的春天也一片黄——黄灿灿的一片油菜花包容了整个春天,安顺的春天到底有多黄,远离大自然的我说不上来,绝版的形容词早已在我笔尖上枯寂。
  可是被安顺的春天震住了,被春天的油菜花淹没了,我沉睡已久的灵魂和激情瞬间被点燃,我像一个可怜的俘虏,完全臣服在大自然的魔力之下。不禁呆了,醉了。一群群翩翩起舞的白蝴蝶,成了大自然的帮凶,一点一点渗进我的血液,在我的脉搏和脑海中勤勤地舞动着。
  “太黄了,黄得有些醉,太美了,美得有点玄。”平时沉默寡言的我,也禁不住欢呼起来。
  而沉睡中的另一个自己,也被这声欢呼唤醒,傻傻的不知所措。“是啊,和神奇而又博大的大自然相比,自以为聪明的人类永远都是那么卑微,那么渺小。”还有些模糊的我看着层层叠叠的花的海洋,一边心不在焉地说。
  “我们被城市的快节奏和文明束缚得太久了,欺骗得太久了,大自然原本就赋予了我们无限的灵性,只是我们麻木的心忘记了感动。”一旦和心里的另一个自己呼应,我突地伤感起来。
  还记得很久以前给一个陌生的朋友介绍自己时说过这样一句:不喜欢安份的过日子,总想追求一种冒险与刺激。在一种颠簸与沉浮中,小心翼翼地攀着现代文明,绕过快得分不清方向的现实生活后,又自以为是的选择了一条寂寞的心路历程,可是,在经不住外界的世界的诱惑的时候才发现,我的小路和具体的生活越偏越远,刻意的追求得到的,只是一种无奈。
  “走出一种书的世界,真想十天半月漫无目的的在这油菜花里走,饿了,就去农家讨碗饭吃。”看着油菜地里散落的农舍,我所有所思地说。
  “孤独的远行,或者是沉静的停留,是因为要去寻找我们失去的东西么?”另一个我像是响应,也像开导的问。
  尘封的日记本上说过这样一段话:“孤独分三种境界,三流的孤独是麻木不仁的独处,二流的孤独是走不出自己设立的圈子,一流的孤独是‘独钓寒江雪’的孤远,酝酿平静的思想,聚集核聚变前所有的能量,今日的孤独,正是为了明日的爆发。”至少不知道那种远行的寂寞和那种沉静的停留,算不算一流的孤独?
  无言。
  我看看自己又看看车窗外的油菜花,忍不住的又想笑,只是突然想起何士光老师的一句话:“科学分工越来越细,我们离人性和自然就越来越远”,短路了笑不起来。
  …………
  不知道麻山有没有油菜花,有没有适合灵魂安居的家?


            
                                             麻山:路

  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以便成了路。鲁迅先生说的是事实,去麻山腹地,得穿过一个一个的荒山野岭,虽然现在麻山人已经在这些荒山野岭之间凿开了窄窄的公路。我想,这地方原先绝对是没有路的,想着想着,我们已经进入了麻山地界。
  还是对麻山苗人来一段想象吧!
  当年,麻山苗人的祖辈在黄河岸战败,祖王蚩尤的子民被迫离开家园,在以皇帝为首的另一个部落的武器的强迫和追赶下,成人一路恐慌,小孩一路哭喊,带着血泪开始一个民族史无前例的悲壮大迁徙。在平原不许,在湖畔不许,即便是被被逼到荒凉的高原,仍然不许,面对另外一个部落的歧视、追赶和袭击,苗家儿女只能逃到最高的山最野的岭和豺狼为伴。麻山的先人大概是这样的,年轻力壮的男人,漂亮善良的女人,扶着老人(该应极少),携着孩子(也不会太多),用他们最坚强的意志最锋利的刀,劈出一条小道,向云贵高原最荒凉的地区进发,男人走在前面,被利石划破手脚,被荆棘刺伤全身;女人们走在后面,招呼着老人和孩子以及能搬走的一些简单农具用具,经过无数月的艰辛努力、跋涉,终于在无数石山之间打开一条小道,进驻麻山,进驻了这个远离人类,荒凉、贫瘠的封闭世界。
  安定下来,麻山的苗民开始用他们的勤劳和智慧建设新的家园,赶走野兽,垒起房子,在荒野里开辟土地,种上庄稼,就这样无数个世纪过去了,他们用韧劲和毅力和恶劣的自然环境对抗着,仅仅是为了生存,坚守着一生的贫穷。
  想当年在黄河岸,在平原地区,苗族人同样的勤劳智慧,同样有先进的农耕技术,但是今天,麻山的苗民为什么要苦苦的和贫困抗争呢?也许,就是因为所处的地理,这样的荒山野岭和与世隔绝,单单是满足一种物质生存,就要付出多少的艰辛与努力。和山外的世界连通,和大山外的人群交流,麻山苗民意识到一直封闭下去不是办法,于是他们想起了修路,修公路,修一条仅仅能通马车和小拖拉机的公路。
  我们就这样沿着麻山人修的公路向麻山腹地进发,开始还坐了半个小时马车,但由于山路坑凹不平加上坡度太陡,坐上人马车根本就无法前进,没办法只得下车跟马一路前行。
每近一公里,沉重的心情就会加重一分,麻山人究竟离我们有多远啊!为什么步行了四个多小时,还看不见一丝人的影子,听不到一丝声音,哪怕是一只小鸟的叫声。
  这条路已经整整修了四年了,一起同行的麻山人雷鸣介绍,政府出炸药,麻山人出力,先前是各个村寨连通,后来又把它延伸到镇上。四年来,他们从来没有停止过。“你们看,他们还在修呢”。顺着雷鸣手指的方向,在前方四五公里处,一大群人正在忙着,隐约传来大锤和石头碰撞发出的声响。拐过一个弯,从山垭口里冒出一个挑水的年轻妇女,向她讨水喝时她告诉我们,她在给修公路的乡亲们送水,往返挑一担水要一个半小时呢。我们向她打听宗地乡的鼠场村时,她微笑着说,还要一个多小时呢。

           

                                      麻山:山和石头

  我怀疑,麻山人的生命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或者说麻山人的生命深深地植根于石头中。山是石山,一塔一塔的石头堆起一个一个山头,一个一个山头组成一组连绵山群。石是石灰石,点点灰白色描写了一幅幅壮丽的喀斯特。
  在山与山的连接处和石与石的缝隙里,长着一株株矮小的粮食,这些粮食,沿袭着一代又一代麻山人的生命。
  去宗地(麻山一个地名)的路旁,一小绺一小绺的石灰地里,有农人正在播玉米。半米见方的土地里,每一次转犁头,人和耕牛都要费很大的劲,每一铧地都要抬很多次犁头,耕地的农民说,外地人根本动不了麻山的地:“石头太多,不熟地的性子的人一天要弄坏七八个铧口。”   
  到鼠场村村口了,村民们挑一旦箩筐,里边还有一些没有用完的种子,归家了。他们说空着的箩筐是用来装土粪的。到春天,他们把种子撒到深山里的石缝里,然后辛勤的劳作,苦苦的等待,靠运气和年成收获瘦小的玉米棒,养育着麻山人的生命,然后,把这种辛勤一代一代传承下去。

  一路走过,翻过一些光秃秃的山,路边偶尔会出现一两块肥沃点的土,地里长一些豌豆和胡豆。当地人说石头地土薄,种豆类收成要好一些,因为“豆子生命力强”。一个正在地里摘豌豆的苗家姑娘,一下子看到这么多生人停在地边休息,怯生生看了我们一眼,又慌忙把眼睛投向大山深处,忘了手里的活。当口渴的我们向她要点豆子解渴时,她一下子不明白我们在说什么,直到雷鸣用苗语和她交流后,一脸迷茫的她才逐渐反应过来,用陌生的汉语冲我们说:你们……吃,你们……吃。
  摘豌豆的姑娘想不到,在这群扛摄像机背旅行包的人当中,也有人会讲自己民族的语言。当她知道雷鸣也是从麻山走出来的时候,豌豆姑娘笑了,眼睛笑得弯弯的,就象豌豆角。从篮子里大把大把抓豌豆给大伙吃,这些从石地里长出来的东西,就象这个苗家少女青春的笑容。


                                   
                                    麻山:古歌原始舞

  这是麻山地区一个叫鼠场村的村子,我们进村时,村口挤满了全村的男女老少,足足两百来口,连邻村的村民也跑来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村民一边给我们敬酒,一边激动地说:“这是城里人第一次来看我们。”当他一个劲地叫我们领导时,大家都有点不好意思,哎,这些淳朴的农村人。不过大家欣慰的是,走了五六个小时的山路,又一次重温了久违的热情和感动。
  三声沉闷的土炮响起,迎接仪式就算开始了。雷鸣讲,麻山地区的土炮一般是老人过世时才用,通知亲属,或者是作为一种农村宗教仪式了,改变规矩用来迎接我们,是麻山人民把我们当成最重要的客人了。
  仪式第一关:喝拦路酒,村里的民歌手唱敬酒歌,竹条篮装大瓷坛,土碗土酒,酸甜中夹点苦味。酒毕,和我们一起到麻山的苗族小伙们跳芦笙舞答谢。
  仪式第二关:苗族古歌。实际上,在麻山腹地的这个小村里,古歌也只剩下两个七旬女老人会唱,那种自然状态下的优美,不加修饰的原生态民歌,从老人的心灵深处轻轻流淌出来的时候,那种纯和、宁静、悠远,无法用语言去形容,静谧中,远来的客人和村民同被醉了。 村民解释,老人唱的是苗家女儿出嫁时的送别歌,大意是说女儿年幼不懂事,请婆家多教育照顾,同时嘱咐孩子离开家了,到婆家后要遵守婆家的规矩,要孝顺公婆,要……
  仪式第三关:麻山舞。麻山苗民们的舞蹈,没有现代歌舞的韵律和舒展,但是一招一式充满这自然的味道和生活的真。从他们笨拙的动作和凌乱的舞步中,认真的说我是迷醉了的,总有一种异样的力量冲击着麻木已久的灵魂,生命又重新回到了人类的内心深处,这是一个多么神秘而又力量的世界啊。
  送亲舞:女儿出嫁,亲朋好友迈着轻快的舞步来到主人家,男的背着酒壶,女的携着银铃般的笑声,爸爸叔叔哥哥抬着酒坛子,一直把姑娘送出村口。
  人犁舞:在窄窄的石头地里,麻山人的耕牛活动不开,麻山人就用人拉犁头耕地,在有节奏的舞步中,扮演牛的矮壮男子嘴里发出“荷荷荷”的声音,弯着腰,活脱脱的一头耕牛。
  砍鬼舞:麻山的苗民怕“鬼”,村里经常举行砍鬼活动,七八个男人手持木刀木棍,脸上画着大花图,背上背着符章,随着领队的手势一排一排的砍,同时嘴里发出一声声驱鬼的杂音,这个砍鬼舞属于地区巫术的一种。
  ……

            
                                            麻山:食 宿

  拍完歌舞镜头,再取一些外景,天已黑了,我们被安排在村长老哈叔家,屋里屋外围满了村里的人,我们一边听村里的老人讲麻山故事,一边等饭熟,不好意思说,其实我们都饿急了,毕竟十来个小时没有吃饭了。
  两个年轻后生在杀鸡,洗净了混着一锅肥猪肉煮,鸡和肥猪肉是村长听说“城里人”要来村里作客,安排人到50公里外的镇上买的。雷鸣说,麻山人把我们当成了最重要的客人,这样的东西麻山人要逢年过节才能吃到的。他们平时就用辣椒下饭,或者是用白开水泡饭吃。晚十点,饭熟了,饭是米饭,也是村子特意安排人买来的,麻山人一年四季吃的是玉米和土豆。除了肥肉混鸡汤,另外一个菜就是煮胡豆,二十几个人围着柴火吃,摄像师泳松说,感觉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第二天去另一个村民家吃早饭,还是这两个菜,不过鲜猪肉换成了腊肉,据说这是他们村里最富的人家。这是后话。)
  晚上睡觉说遇到了麻烦,村里人家大多没有多余的床,一下子多了七八个客人,无所适从。不得已临时在村小学里打了两个地铺,还是睡不下,我和大寅被安排在一个离学校稍远的木匠家,他家孩子在镇里读书不回家,有一张空床。
  麻山人的房子多半是吊脚楼,下边关猪牛,上边一层住人,木匠家也不例外。我们睡觉的房间楼板是竹条编的,可以清晰的听到猪牛的叫声和撒尿声,尿味和粪草味夹杂着,弥漫着整个房间。大寅从来没有受过这种苦,一会儿他就受不了了,强烈的不良反映逼着他往小学校里跑。一会儿,在村小学教五年级的王老师被换了过来。这时木匠不高兴了,他以为是大寅瞧不起他们家还是怎么的,我解释了半天终于没事。
  其实我也睡不着,只是想也走了主人会更加生气,人家住一辈子都住得下,我一晚上都会住不了吗?我就睡在木匠家,睡在充斥着牲口尿味的吊脚楼上,和王老师睡着侃了一晚大山。他告诉我村里的孩子三四年级还听不懂汉语,教学得用苗语夹着翻译,他还告诉我这里的孩子辍学特别严重,像他这样读过初中的寥寥无几。他邀请我去他的班上上两节课,我愉快的答应了。
  早,木匠非要留我们吃早饭,看得出来,我坚持在他家住了一晚他特别高兴,他说我们不嫌弃他们,尊重他们的民族习惯。


                 
                                        麻山:清亮的小河

  在木匠家饭还没有吃成,泳松就吵着要去河边拍照。听村民说,有一条非常清亮的小河从鼠场腹地穿过,水源哪来,流去哪里他们也说不清楚。
  昨晚来鼠场村时已经很晚,直接从村口进入时并没有看清鼠场的地理位置。鼠场村处在群山的包围中,可以说是一个袖珍型的小盆地,一条小河从境内穿过,把一寨人割成东西两村,其实我们住的是东村。从木匠家出来,在村小学里汇合大伙,穿过一片密密的芭蕉林,途径一块甘蔗地,便来到了小河边。泳松又是摄像又是拍照,“这哪里是落后的麻山嘛,你看这淳朴的村民,这干净的小河,分明是沈从文笔下的边城嘛”,泳松手忙着,嘴也没有闲着。大寅也在自己的纪录本上感叹,传统的美丽河现代的贫乏,就这样矛盾地统一着。河水清亮得有点儿夸张,圆的或者扁的鹅卵石,大的鱼或者小的虾,都清晰地印在水面上。弯下腰,把那些流动着的翡翠一串一串捧起,又不情愿的让它们从指缝中滑落,回归整体。掬一些洒在脸上,一股宜人的清凉直透心底。忍不住喝几口,甘甜,像刚出土的的山泉。
  河坎上,一个七旬老大娘正在洗衣服,被岁月洗刷得干干净净的石板上,老大娘扬起棒槌,一下一下敲在麻布织成的长衣上,拍拍拍的又节奏的声响和着欢快的流水声,荡漾在窄窄的河岸。
  在东村和西村的连接处,是一只铁索船,宽宽的长长的,足以渡二十人过河。晨,西村的农人牵着牛,肩扛犁头河玉米种子,渡船去村东头的土里播种。到了河边,牛自个儿下河凫水而过。人站立船头,手拉横在两岸的铁索,轻快向对岸划去,铁绳带着小船一漾一漾的,那姿势美极了。下了船,再牵着在河对岸等待的牛,在牛的鸣叫中向清晨走去。
  这样的早晨,这样的水,这样的船,我们站不住了,决定渡过村西头看看,可惜没有人会渡。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我们急急地上了船,船颠簸得人心慌,胆小的下去了五、六个,只剩下我和大寅、泳松。我们学农人的样,手扶铁索,踏小船向对岸划去。只是速度太快,攀铁索的姿势又不对,还没过河中心,船就激烈的摇摆不定,我一个趔趄不稳,向河里摔去,任凭我死死抓住铁索,河水一下子还是漫过了头,船头的泳松拼死一救,总算把我从河神手里抢了回来。衣服裤子湿透,开着的摄像机也被烧坏,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还傻傻的盯着河水发愣。我们在船上的不觉得,可把河岸的大伙吓坏了。
  站在河西头,摄像机坏了就用相机拍远处的青山,对岸的农人,洗衣服的大娘,诱人的镜头一个接一个,狠不得哗哗的流水声也把它带走。这种胜利似的满足感,算是对落水时的狼狈的一种补偿吧!


                                   
                                           麻山:我的两节课学生

  答应帮王老师上两节课的,他说这些学生精神世界非常闭塞,希望通过我,让孩子们了解一下大山外的世界。王老师简单的介绍了两句后,我搓着手上了讲台。
  我上课的班是五年级,男孩子占2/3还多些,走上讲台的瞬间,孩子们火辣辣的目光一下子聚在一起,不加修饰的齐刷刷的照在我的脸上,让我紧张的心又一些不自在起来,几句开场白把孩子们讲得云里雾里,在沉闷的空气中,我捕捉到了孩子们脸上的疑惑,连稍微大点的孩子,也似懂非懂的,其闪烁不定的目光告诉我,他们并没有听懂我讲的话,在我问他们语文上到几课时终于印证了我的想法没有错,对大多数摇头的学生,王老师解释说这里的大多数孩子根本就听不懂汉语,在小学阶段,上课的内容都要用苗语对照翻译一遍,我才发现讲了半天还是白塔。
  雷鸣说,这里和汉族人民居住区离得太远,若干个年代过去了,这里的人们还用唯一的母语在交流,别说孩子,就是他们的父母,能和外界交流的也不多。在语言和文化上,麻山深处的人民和外界是处于隔绝状态的。
  上课是无法进行的了,我教孩子们唱歌,虽然吐字不清音律也常常走调,但是小家伙们唱得很带劲,一节课下来他们竟然能够完整的唱出《上学歌》。在王老师的鼓动下,大一点的孩子向我唱起了麻山地区的苗族山歌,通过王老师的翻译,有的给我印象非常深刻,如以下两个(大意):

  哥在高山吹木叶 妹在洼地割小麦
  一时听见木叶响 忘记活路忘记麦

  最高不过黑山云 矮来不过鼠场坪
  好玩不过麻山地 尽是老表情义人

(注:笔者整理。麦:贵州麻山方圆音读mei而不读mai)

  随着两节课的结束,孩子们不像刚上课时的拘束,胆子也大了,有几个敢试着和我说话,尽管汉语讲得有点吃力。临下课的时候,我问孩子们长大了想做什么。有的说要像爸爸一样做石匠,溜到镇上看过电视回来的孩子说要学武功,有的说想和舅舅一起去城里背背篼(贵州城里的临时搬运工,相当于重庆的棒棒),只有一个小女孩表示长大了想要当老师。

           
                                           麻山:芦笙

  告别鼠场,辗转几个村庄,在路边的农家吃一些洋芋,另一天的挨黑,我们来到了麻山的另外一个村庄,一个叫二关的苗族寨子。和我们通行的马书就是从二关走出来的。
  一路上,马书和他的同伴们把芦笙吹得呜呜的响,不管是在寂寥的山路还是有人的村寨,也不管是别人异样的或者是赞赏的目光。大寅小声的给我说这些小伙子真是傻得可爱。我除了感动没有话说,其实,在这个尘事繁杂的社会,他们自个体验自己的生活吹奏自己的快乐挥洒苗家的坦然,和别人全不相干——生活是自己的呀!

            
                                         麻山:拦路酒

  到二关,受到如此隆重的接待是我们始料不及的。传说中的拦路酒,在二关村口被一群羞涩的苗家少女还原成现实。弯弯的牛角,醇醇的米酒,微扬而又羞涩的笑脸,一切都显得那么新奇和自然。
  路酒本来的麻山苗家用来欢迎客人的一种仪式,只是各个村子形式不同,在鼠场盛酒的是土碗,在二关换成了牛角。但体现出的是苗家人的热情好客。早就听马书说,客人如果欣然接受牛角米酒,就是对主人最大的尊重。但里面也有许多讲究,不明其中道理往往让你进退不得。原来苗家人热情好客,交朋接友都喜欢用酒,因此凡苗人都炼就了一身惊人海量,一两牛角酒对他们来说算不了什么,但外来的客人,就得先懂规矩了。其中一个讲究是,当姑娘向你敬酒时,你喝不了不要紧,她向你递来牛角时,只需微微的躬一下腰,把双手背在背后,用嘴接住牛角尖有意识的喝一口,然后等候主人的发落,意思是对主人是热情好客表示感谢,但是酒量有限(或者有事要做),这样你就会被豁免而过。如果不明究竟,伸手去扶牛角的话,姑娘就会乘机放手,你非得把整牛角酒喝完不可,否则你别想进村。
  当圆脸蛋姑娘把牛角递到我面前的瞬间,我犹豫着,在接与不接之间努力回忆朋友告诉我的苗家风俗。慌乱的伸手扶了牛角一下,一想不对,又慌乱的把手缩了回来。圆脸蛋因此不依不挠,非要我把酒喝完不可。当我不胜酒量和她推脱时,她拿着牛角直往我的嘴里抽,散落的酒水直往衬衫里灌。我又是赔礼又是道歉,朋友们也帮忙说情说我还要摄像,圆脸蛋的心肠才软了下来,咯咯的跑开了。
  二关的拦路酒和鼠场的又有不同,是用自家田里的糯米酿造的,香甜而可口,刚开始喝不觉得,几分钟后微风一吹,脸烫烫的,头晕晕的,微微的醉意不经意间爬上了心头。我想,二关的拦路酒是用苗家的热情和微笑参与酿造的,是苗家的热情和微笑醉了我们。



                                   麻山:二关表演队

  和麻山的其他村寨比起来,二关的条件应该是最好的了——绿油油的土地里种满蔬菜和庄稼,像玻璃一样明亮平滑的水田里有白的或灰的鸭子在扑腾,房产看上去也比其他村寨有形。而关键的是,二关有一支苗族表演队,这个由村民自发组建的民间“艺术团”,由芦笙舞、苗歌和其他歌舞组成。表演队的成员,除了农忙时节,把所有的精力和心思都花在了表演队上。
  当我们喝了拦路酒,步入二关的时候,在村口的大院坝里,二关表演队早已严阵以待。领队杨贵肩上斜挎一副唢呐,腰间别一葫芦酒,目光炯炯有神地注视着他的队员;指挥吴正超全副苗装,面前一面大鼓,左手微抬,捏着一个鼓式,随时配合拿鼓棒的右手爆发;其余20余个苗族男女青年,整齐的排成两队,在坝子里待命。在我们步入坝子的刹那,随着吴正超的手势,歌拌舞“迎宾舞”徐徐拉开帷幕。嘹亮而又带着野性的歌喉,轻快而又婀娜的舞姿,雄壮的唢呐和具有穿透力的鼓声,一曲原汁原味的歌舞盛宴把我们带入了另一个世界。接着是“采草舞”、“板凳舞”、“飞蝶舞”以及一些不知名的芦笙舞蹈和苗歌,徜徉着,沉醉着,别有一番滋味。
  杨贵说,我们的表演队可是接待过国家领导,外国客人的,吴正超说,中央电视台什么什么报社都来报道勒,就是接待时麻烦一些。

            

                                    麻山:人物

  艺人杨贵:在二关表演队中,杨贵是真正的灵魂和领袖,这个吹拉弹唱样样精通的苗家艺人,把所有激情和才华都倾注在了二关表演队身上,一吹一唱,一举一动,无不透露出特别的艺术气质。他正把唢呐吹得起劲呢,一群青年男女在杨贵不紧不慢的伴奏中不紧不慢的舞着、唱着。短小精悍的身材透出一股精神活力,两边的腮帮子在吸气和吐气中一鼓一鼓的,吹到畅快处,额头闪一片亮光。每当一曲完了,都要微笑着缓缓看他的队员一遍,再微笑着向客人点头。杨贵回忆说,从十七岁开始,他就把自己交给了苗族歌舞。其实,在十七岁时,作为国家某地区的文艺宣传,杨贵有机会进驻城市,只是被查出“家庭出身”有问题,在那个年代,即使杨贵是少有的高中毕业生。这一耽误,杨贵便在二关呆了半个世纪。在几十年的农耕生涯中,杨贵并没有放弃他的芦笙和古歌,并没有放弃对苗族文化的热爱和追求。“我把芦笙带到田里,休息的时候,或者心血来潮的时候,我都会来上一段”。除了二关流传下来的歌舞,杨贵还跑到其他地区的苗族村寨,吸收苗族古老文化的滋润和营养,直到组建了二关表演队。

  十岁主持人小吴欢:吴欢刚满十岁,在学校是文艺队队长,在二关表演队她的角色换成了主持人。“欢迎远方来的客人,欢迎你来到美丽的二关做客,请欣赏我们为你准备的第一个节目‘采草舞’”(苗语),身着苗装的小主持人翩翩地走入场地中央,轻快得像一只白蝴蝶。齐耳的短发,洁白的牙齿,灿烂的笑脸,是二关的好山好水养育了如此可爱的人儿,没有经过一丝雕琢与污染,显得如此的清纯与自然。她的发音是那么好听,像潺潺的清泉一样丁当清吟,像散发着清香的鸟声一样悦耳婉转。歌声同样动人,舞姿同样轻盈,特别是一身翻跟头绝技,让你失去了赞美的形容词。

  金花银花:金花银花是杨贵的一对活宝,也是二关表演队的一对活宝。在整个年轻队伍中,这对小姐妹是最具才华和表演天赋的。姐妹两的歌舞在村里不用说,在县城里的中学也不用说,即使老外看了,也会一个劲地翘大拇指:“very good! very good!”
  二关的舞蹈是传统苗舞和现代舞蹈的混血儿,而这主要归功于在县城上初中的金花银花,姐妹两在爸爸的熏陶和教导下,学会了二关的所有苗舞,跳着跳着,姐妹两跳出了灵感,,用她们的聪慧和悟性,把现代的歌舞和苗族歌舞结合在了一起,于是有了不失传统神韵、又具有现代轻快优美的“采草舞”、“板凳舞”、“八仙舞”——一支支美悠悠,响当当。特别是那支“飞蝶舞”,以其轻柔、优美、自然而成为二关表演队的名牌节目。那是三月,姐妹两一脸的灿烂,背着竹条编的背篓,一边唱山歌一边在开满油菜花的田里打猪草,她们被一群翩翩起舞的生灵打动了,陶醉了。满山的青翠,遍野的黄,而这一群白蝴蝶,是自然的天使吗?是春天的精灵吗?要是这些白蝴蝶一直舞下去该多好啊!不知是姐姐问妹妹,还是妹妹问姐姐;可以啊,不就是这样这样飘下去吗?不知道是妹妹模仿蝴蝶的舞姿对姐姐说,还是姐姐模仿蝴蝶是舞姿对妹妹说——继而是姐妹两一遍一遍地学着蝴蝶在田间舞着,舞着舞着两姐妹成了两只快乐的小蝴蝶,二关也因此多了一只“飞蝶舞”。后来姐妹两又加上一些踩肩、吹芦笙等高难度的动作,直到成了二关的招牌。
  姐姐金花爱笑,辅以那个一个迷人的瓜子脸和会说话的眼睛,很是逗人喜爱。我想读书呢?金花说。她并不满足在二关跳几年青春舞。哥哥上大学,自己和妹妹都处在适学年龄阶段,爸爸挣不了那么多钱供三个孩子读书。所以读了初一,我就辍学了,金花说,于是金花去了贵阳,在一个学校教民族舞蹈,苦了一年,挣了钱继续回县城读初中。我要继续读书,金花补充说。
  妹妹银花除了爱笑,还比姐姐爱说话,说起话来轻轻脆脆,像极了村头林子里的画眉鸟叫。我的歌舞把外国人打动了呢?银花笑着说,他说要把我带到美国去读书,一直供我读到大学,开始我答应了,但是去到贵阳我就变心了,去美国我就看不到二关田野里的白蝴蝶了,就不能和他们一起唱苗歌跳苗舞了……

         

                                     麻山:故事

  杨贵说再过几天就是二关的三月节了,他们要去二关的水井边对歌,跳舞,纪念他们的英雄姑娘三妹。
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马山的二关村里没有水,吃水要到几十公里的山外去人背马驮,一年有一半多时间要放在吃水问题上。又是一年春天,时缝外敌入侵,他们的日子更是雪上加霜。敌人来势凶猛,村里的很多年轻人都战死了,后来连姑娘也加入了战斗。当时寨主的公主三妹就是女儿兵的领袖。
  一个有月亮的夜晚,敌人又来犯寨,大家分头迎敌,全二关人都加入了战斗,一直混战到天亮,入侵的敌人也被消灭得差不多了。当二关人清理战场时,惟独不见了三妹。全寨人找了三天,才找到了三妹,可是他们找到的三妹只有她用过的刀和弓箭,以及一件被鲜血染红的衣服。在三妹的衣服傍边,冒出了一股清凉的泉水,于是二关人说,三妹成仙了,这股水就是三妹变的。以后再也没有外敌入侵,也有了自己村里的水,于是二关人每年三月都要到水井边去唱歌跳舞,纪念他们的英雄三妹。
可惜要忙着回城,我们错过了二关人的节日。


          
                                    麻山:鸟鸣山更幽

  山梁是二关的脊,水田是二关的血,而鸟鸣,则是二关的魂了,是小鸟儿清脆的鸣唱把青青翠翠的群山揉碎了,丢散在一屯一屯肥美的农田之中,随着小鸭子的起伏一波一波的漾。我怀疑,二关苗人的歌舞和芦笙通通和小鸟儿的鸣唱有关。
  是一只娇小的黄褐色的小鸟把我们引入了二关,从进入山垭口的那一刻起,这只小精灵就一直在我们周围的树颠上草丛中叽叽喳喳,奔奔跳跳,和远处透明的蛙声遥相呼应,给清幽的二关增添了无限的动感和旋律——鸟鸣,山更幽。在苗人杨贵家住房周围,左边是水田的明亮,右边是明亮的水田。水田里除了蛙鸣,还有鸭戏,还有肥泥里的鱼鳅和黄鳝。房前房后呢?自然是群山了,自然是果林了,自然是松涛了,还有小片小片的白桦林,经过那些知名不知名的小鸟们的歌声点缀,一切都鲜活起来,一切都灵动起来。我想,杨贵家和二关苗人一起,是幸福的,不只是他们村里的歌舞队,还有这大片大片的青山,和青绿的水田,以及幽幽的鸟鸣。
  入夜了,一切都静谧下来,在夜色的抚摩下,大多数生命都在静寂中柔柔睡去。这时醒着是只有一两只夜鹰的嘴、奏响的芦笙和一堆燃得旺旺的篝火,二关的苗人们正用篝火欢迎远来的客人们,一起欢度这谜人的夜晚。
   我们和年轻的姑娘们一起,走入松涛阵阵的林间,用竹火把照明打柴,再选一块开阔地,把枯枝大柴和一些活的枝条聚在一起,堆得小山样的高,点燃了火苗子呼呼乱窜。二关的老人来了,小孩子早早就等着了,青年男女更不用说了,大家尽情的围着火堆唱啊跳啊。
  姑娘们拉着我们的手,教我们跳竹竿舞、芦笙舞,还有团圆舞,看着我们的笨拙的样咯咯地笑;苗族小伙子们提着酒葫芦,一个一个从我们面前走过,一个劲的催我们喝了喝了;老人们慈祥地笑着,见大家跳累了,就递给我们茶水。我们呢,早也和这谜人的夜色融为一体,看着姑娘们轻盈的舞,听着小伙子们动人的山歌,直到跳累了玩累了,才在他们家铺着稻草和棉絮的木床上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又是小鸟儿的鸣叫,把我们从睡梦中叫醒。睁开惺忪的双眼,在二关的田埂上转一圈,满身的臃懒瞬间消除。远处的山,近傍的水以及座座农舍,在朝阳的笼罩下,一切都选得那么安静和干净。没有一丝喧嚣与尘杂,代之的是泉水的丁冬和小鸟的奏鸣。
  村里的大爷叫我们吃饭了,青油油的菜,绿绿的豌豆以及冒着热气的土鸡炖蘑菇,在清凉的米酒的诱惑下,我们吃了一碗又一碗。
  吃完早饭,看表,8点半了,告别二关,我们得回城了。二关的人们不舍,老人们说,下次再来呢,小伙子们也说,下次再来呢,金花银花姑娘们,唱着歌,跳着舞,一直把我们送出山外。

  后记:短短三天麻山之行,原本体验不出什么东西,我能做到的就是把我所见所闻所感,用记流水帐的方式记下来,通过一些村寨的人和事,让人们对麻山有一些初步的认识。我无意于咀咒麻山的贫穷与落后,因为那些原始山水,那些纯自然的风土人情使我麻木已久的生命找回了感动;我也无意美化麻山的贫穷与落后,毕竟,物质的贫乏终是人类的不幸,如果我还要一意孤行的去赞美贫穷的话,那且不是作孽么?我是矛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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